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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壁画·洞窟图鉴
Feng Jin
第268窟·北凉|一间只容一人的静室,装下了佛教入华最早的那条路
莫高窟第268窟,公元5世纪初北凉开凿,是敦煌现存最古老的洞窟之一。一条窄长走廊,四个仅容一人盘腿的石室——这是直接从印度毗诃罗窟移植而来的禅修空间。交脚弥勒彩塑、V字形飞天、套叠几何藻井、带希腊柱头的主龛,每一处细节都是佛教艺术从犍陀罗一路东行的证据。连眉禅师昙摩蜜多与这座禅窟的渊源,至今仍是敦煌学最有说服力的推测之一。
June 9, 2026 · 5: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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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五世纪初,鸣沙山崖壁上,有人用凿子在砂砾岩里刻出一条窄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各开了两个小洞,低矮到须弯腰才能进去,进去后只能盘腿坐着,腿伸不直,手臂碰得到三面石壁。每间小室的面积,大约一平方米。这就是莫高窟第 268 窟——被佛教学者称为敦煌现存最古老的洞窟之一,也是整个莫高窟中,形制最接近佛教源头的一座。
它的拥挤,不是疏于规划,而是刻意为之。
毗诃罗:从印度来的房间
要理解第 268 窟,先要理解一个梵文词:毗诃罗(Vihara)。
这个词在印度原义是「精舍」或「僧房」,指供僧侣在其中居住和修行的居所。最早的毗诃罗窟刻在印度西部的巴贾、阿旃陀一带,模式相似:一个共用大厅,周围开多个小室,每个小室是一名僧侣的独居冥想空间。修行者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就在那一平方米里,以结跏趺坐的姿势,观想、入定。
释迦牟尼本人的苦修,便发生在这类简陋的石室或树洞中。
这个源自印度岩凿传统的形制,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经过犍陀罗(今巴基斯坦北部),穿越帕米尔,到达河西走廊,最终在敦煌的砾岩崖壁上留下了第 268 窟——一个几乎忠实复制了印度原型的「坐禅房间」。1
这条传播线并非想象。考古学家在中亚、新疆和河西留下的石窟群中,都能找到毗诃罗形制的痕迹。敦煌是这条线路上有据可查的东端。
「最早」这个头衔,有一段学术公案
第 268 窟、第 272 窟、第 275 窟三窟,通常被称为「北凉三窟」,是莫高窟现存最早的一组洞窟。但「最早」这两个字,在学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敦煌遗书留下了一份晚唐墨书《沙洲土境》,其中将 268 窟编为北魏时期、272 和 275 窟定为北凉时期,最初的编录就有分歧。二十世纪中期,考古学家宿白提出更晚的北魏太和年间说(公元 471—494 年),认为现存早期洞窟均不早于北魏孝文帝时期。
但更多学者,包括敦煌研究院的主流意见,倾向于将三窟并归北凉,开凿时间约在公元 419 至 439 年之间,即北凉政权控制敦煌的那二十年。2
2018 年,牛津大学研究团队将碳十四测年结果与考古层位分析结合,建立贝叶斯统计模型,得出三窟最可能建于公元 410 至 440 年的结论,与北凉说高度吻合。这是迄今技术层面最精密的年代判断。
就 268 窟本身而言,有观点认为它的开凿甚至早于 272 和 275。原因是洞窟编号规则:268 是主室编号,267、269、270、271 是附属的小禅室编号,而 272 在 268 的北侧,其他小室开在 272 的窟壁上——从结构上看,268 更像是整个窟群的中心,是最先被凿出来的那一间。
一条走廊,四个静室
第 268 窟的平面,以「通道式柱窟」为骨架——进门是一条纵长的走廊,宽约一米多,高约两米,地面相对外部有轻微抬升。走廊顶部做平棋藻井,南北两侧壁各开两个小禅室,尺寸大约在 100×100 厘米,高约 1.3 米,禅室地面比主室地面高 10 至 30 厘米不等。
弯腰进去,盘腿坐下,这就是全部的空间了。
这种设计不是因为材料短缺或技术受限,而是刻意模拟了印度毗诃罗的功能逻辑:小室越小,外部干扰越少,专注越容易。修行者坐在里面,视野只有正前方一片石壁,或者一个小龛里的佛像。
走廊尽端的西壁,开有主龛。龛内塑一尊交脚而坐的彩塑,面容端方,有中亚高鼻深目的五官特征,身披右袒红色袈裟,衣质轻薄贴体,能看到肌肤轮廓——这是犍陀罗雕塑传统对身体写实性的保留。学界通常认为龛内主尊为弥勒菩萨,因为交脚坐姿(非佛陀的跏趺坐或倚坐,而是双脚自然垂下的王者姿态)在早期中亚和中国图像志中,是弥勒最标准的身形。
龛的外侧两壁,用「西域晕染法」绘出飞天和胁侍菩萨:飞天双臂展开成 V 字形,长巾旋绕,衣带飘举;菩萨戴珠冠,双手合掌,跪于莲台,神态安详。更下一层,是汉服与胡服并排出现的供养人像,身形已经漫漶,但那种姿态分明是同一个场景里,来自不同民族的两拨人,一同跪下祈求。
藻井里的几何宇宙
仰头看走廊顶部,是 268 窟另一处细节密集的地方。
平棋藻井采用四方岔角套叠形式:正中一朵莲花,外围方形逐层扩展,方形错位叠压形成三角,形成层层向外扩散的几何结构,视觉上像是朝向四面八方打开。几何纹样的角落和边缘,点缀着旋飞的小飞天。
这种平棋藻井图式,可以追溯到印度和中亚的洞窟装饰传统,是佛教宇宙观的空间化表达——莲花代表佛国净土的中心,几何图案的扩展象征佛法的无边辐射。在敦煌,这一图式在北凉晚期到北魏之间的洞窟里反复出现,后来逐渐演化为更繁复的晚唐窟顶装饰,但原型的简洁感,只有北凉的几座窟里才有。
飞天出现在藻井角落,是敦煌最早有记录的飞天形象之一。她们尚未像唐代飞天那样飘逸,身形更短促紧实,面容偏向中亚写实风格,仍有一种被称为「犍陀罗飞天」的异域气质。
那个「连眉禅师」
关于第 268 窟的开凿者,没有明确文字记录。但学界长期存在一个有说服力的推测:昙摩蜜多(梵文 Dharmmitra,译名「法护」)——一个来自西域罽宾国(大致相当于今克什米尔地区)的高僧,因两眉相连的独特外貌,被敦煌人称为「连眉禅师」。
据《高僧传》及《出三藏记集》记载,昙摩蜜多七岁出家,博览群经,尤精禅法,后东行至龟兹、凉州、敦煌一带弘法。他来到敦煌后,在城外荒漠择地建寺,种柰树千余株挡风沙,开百亩良田补贴寺院,「敦煌禅业大盛」之说即缘于此。
他的活动时间与北凉三窟的开凿时间高度重合。更有力的证据是:第 275 窟的西壁供养人像中,有人被推测是昙摩蜜多的供养像;而第 268 窟多室禅窟的结构,正是禅修僧侣最需要的功能性空间,与昙摩蜜多所传禅法体系高度匹配。3
当然,「推测」就是推测。没有供养人题记、没有出土文书直接点名,所有联系都建立在时间吻合与功能推断上。但这个推测之所以被学界普遍接受,正是因为逻辑太顺了:一个以禅法为核心的西域高僧,在敦煌最兴盛的佛事时期,开凿出一组专供坐禅的多室禅窟,这件事不需要太多解释。
「希腊化」的龛柱
第 268 窟的主龛,有一个经常被忽略却极具意义的细节:龛的两侧刻有仿古典柱式的柱体,柱身有收分,柱头的形制带有明显的古典希腊爱奥尼亚(Ionic)或科林斯(Corinthian)变体特征。
这不是偶然的装饰借鉴。
犍陀罗艺术的核心就是希腊与佛教的混合: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留下的希腊化影响,在公元前后几个世纪里深深渗入了今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地区的佛教艺术。犍陀罗佛像的写实身体、飘动衣褶,以及龛式建筑的古典柱头——这些都是希腊雕塑传统在佛教语境下的活化。
当这套视觉语言沿着丝路传到敦煌,在 268 窟的主龛上留下的柱式痕迹,是一条从公元前 4 世纪希腊直达公元 5 世纪甘肃的传播链的末端。研究者郭琪珍的文章论证,268 窟龛柱与犍陀罗遗址中的同类造型存在明确的形式演变关系。4
一根雕刻在砂砾岩上的柱头,藏着两千年的旅程。
年代学的另一面:「最早的洞窟」不一定是「最早的飞天」
第 268 窟是敦煌最古老的洞窟之一,但「最早的飞天」这个说法需要更谨慎。
272 窟西壁佛龛内的千佛背光中,飞天形象的绘制精度更高,位置更核心,历来是「敦煌最早飞天」说法的对应实物。268 窟的飞天则出现在藻井角落和龛壁两侧,位置辅助,尺幅更小。
三个北凉窟的关系,更像是同一时期的连环作品:268 是最纯粹的禅修功能窟,272 是过渡性的礼佛供养窟,275 是题材最丰富、融入中原图像最多的叙事窟。它们的差异,反映的不仅是开凿先后,更可能是委托者意图的不同,或者施工画师来源的差异。
坐进去,再坐出来
今天的第 268 窟已经无法进入,也不对普通游客开放——它实在太小,也太脆弱。
很少有人知道,莫高窟现存某些最重要的洞窟,尺寸连一个成年人伸展四肢都做不到。但就是在这样的狭小空间里,十六国时代的僧侣们,花一整天或更长时间,盘腿对着一片石壁,试图用身体的不动换来内心的清明。
那是佛教进入中国最早的样子:不是雕梁画栋,不是万人瞻仰的大殿,而是一间只容一个人的石室,一根蜡烛,和一尊袈裟轻薄的弥勒。
从犍陀罗的希腊柱头,到印度毗诃罗的多室格局,再到凉州模式的矿物颜料和西域晕染法——第 268 窟就是这一切在砂砾岩上的最初凝结。走廊两侧那四间不足一平方米的静室,是佛教抵达中国时留下的最早的体温。
下期预告:第 272 窟·北凉——四十位供养菩萨无一雷同,每一个姿势都像在跳一支印度舞;背光里的飞天,敦煌最早有据可查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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